卷215 【唐纪三一】001_天宝元年

# 卷215 【唐纪三一】001_天宝元年

> 电视剧《长安的荔枝》结尾说书人那句“长安发生了巨变”,让李善德留在岭南的无奈变成了命运的垂青。而搅动这场滔天巨浪的主角——那个胖胖乎乎、胡旋舞能转三百圈的安禄山,在故事发生的十余年前,天宝元年的长安,才刚刚在帝国的版图上崭露头角。这一年,看似是盛唐气象的巅峰,实则暗流涌动。

唐玄宗李隆基,这位尊号长长一串(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)的皇帝,在他在位的第 31 年,迎来了他的新年号——天宝。这一年是壬午年,也就是公元 742 年,史称“天宝元年”。


##### 新元伊始与北疆新贵

正月初一(丁未朔),开元盛世的余晖尚未散尽,长安城还沉浸在旧日的喜庆中。唐玄宗李隆基登上宏伟的勤政楼,接受百官朝贺。钟鼓齐鸣,山呼万岁,一派盛世气象。皇帝心情舒畅,宣布大赦天下,并正式启用了他的新年号——"天宝"。一个新的时代,似乎正伴着未化的积雪,在勤政楼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。

五天后(壬子),一道重要的人事任命从宫中传出:朝廷决定将平卢地区从原有的节度体系中独立出来,单独设立一个“平卢节度使”!而坐上这个位置的人,名叫安禄山。这个当时在长安朝堂上还不太显眼的胡人将领,胖胖乎乎、据说跳起胡旋舞能转三百圈的灵活胖子,就此拥有了独当一面的军权。骊山落雪之际,这个看似寻常的任命,如同在帝国的东北角埋下了一颗微小的种子。

此时的大唐,疆域辽阔,声威远播。朝廷直接管辖的州有三百三十一个,归附的羁縻州(jī mí zhōu‌,指名义归附的边疆州)多达八百个。为了守卫这万里河山,帝国在边境线上设立了十个节度使(军区统帅)和经略使(边防长官),统率着四十九万精锐边军和八万多匹战马,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:

- **安西节度使:** 坐镇龟兹城(qiū cí chéng,今新疆库车),统兵两万四,负责安抚西域,管着龟兹、焉耆(yān qí,今新疆焉耆)、于阗(yú tián,今新疆和田)、疏勒(今新疆喀什)四大军镇。
- **北庭节度使:** 总部在北庭都护府(今新疆吉木萨尔),统兵两万,盯着突骑施(游牧部族)和坚昆(黠戛斯古称),防区覆盖伊州(今新疆哈密)、西州(今新疆吐鲁番)。
- **河西节度使:** 大本营在凉州(今甘肃武威),手握七万三千劲旅,任务是隔断吐蕃(tǔ bō,青藏高原政权)和突厥(北方游牧汗国)的联系,守卫河西走廊。
- **朔方节度使:** 驻扎灵州(今宁夏灵武),统领六万四千七百兵马,专防突厥,管着三支主力军(经略、丰安、定远)、三座受降城以及安北、单于(chán yú)两大都护府(边疆军政机构)。
- **河东节度使:** 治所在太原府(今山西太原),拥兵五万五千,与朔方互为犄角(jǐ jiǎo),共同防御突厥。
- **范阳节度使:** 这是最重量级的!幽州(今北京)为治所,统兵九万一千四百人,像一把利剑悬在东北,压制着奚(xī)和契丹(东北游牧部族)。
- **平卢节度使:** 就是我们刚提到的安禄山的地盘了,治营州(今辽宁朝阳),兵力三万七千五,负责镇抚室韦和靺鞨(mò hé,女真先祖),兼管安东都护府。
- **陇右节度使:** 总部鄯州(shàn zhōu,今青海乐都),统兵七万五千,专防吐蕃。
- **剑南节度使:** 治所益州(今四川成都),领兵三万零九百,西抗吐蕃,南抚蛮獠(mán liáo‌‌,西南少数民族)。
- **岭南五府经略使:** 坐镇广州,统兵一万五千四,安抚南方夷獠(yí liáo)。

此外还有些小规模的经略和守捉(军事据点),如福州的长乐经略、莱州的东莱守捉、登州的东牟守捉(dōng mù shǒu zhuō)等。这庞大的边防体系,是盛唐武功的基石,却也耗费着惊人的财富。想当初开元年间(玄宗前期),每年供养边兵的衣服粮食,花费不过二百万;可到了天宝年间,边将们不断奏请增兵,军费直线飙升,每年光军衣就要一千零二十万匹,粮食一百九十万斛(hú,古代容量单位,约 60 公斤)。国家和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,盛世的光环下,民众的困苦已悄然滋生。

##### 祥瑞闹剧与漕运新星

正月初八(甲寅),长安城里爆出一件"祥瑞"奇闻。陈王府的参军(王府参谋官)田同秀上奏,信誓旦旦地说:他在丹凤门的上空,亲眼看见了道教始祖“玄元皇帝”(即老子李耳,被唐朝尊为始祖)显灵!而且老君爷还亲口告诉他:“我藏了一道灵符,在当年函谷关守将尹喜的旧宅子里!”玄宗皇帝一听,龙颜大悦,这简直是天降吉兆!立刻派人火速赶往函谷关尹喜台旁边挖掘。嘿,还真挖出来一道“灵符”!祥瑞啊!消息传回,举朝“欢庆”。

没过多久,正月廿五(辛未),陕州<small>(今河南三门峡陕州区)</small>那边也有好消息。刺史(州行政长官)李齐物主持开凿的三门峡运粮水道终于竣工了!这位李刺史,是唐初名将淮安王李神通的曾孙,算是名门之后。运河通航,意味着江南的财富能更顺畅地流入关中,滋养长安。

到了二月(壬辰),群臣的奏章纷纷涌向玄宗。大家异口同声地说:“陛下您看!函谷关发现的宝符,冥冥之中正应合了咱这新年号‘天宝’啊!这是天意!咱请求在您的尊号里,正式加上‘天宝’二字!”玄宗欣然同意。于是,“天宝”这个年号,算是从老天爷(或者说田同秀)那里过了明路。

二月,祭祀活动接踵而至。二月(辛卯),皇帝在新落成的玄元皇帝庙祭拜老子。二月(甲午),祭祀太庙<small>(皇家祖庙)</small>。二月(丙申),更是在南郊举行了最隆重的合祭天地大典,再次大赦天下。朝廷还趁此机会搞了波“改名运动”:侍中(门下省长官)改叫左相,中书令(中书省长官)改叫右相,尚书左、右丞相又变回了仆射(pú yè,尚书省副长官);东都洛阳、北都太原都升格称为“京”;州改称郡,刺史改称太守;连桃林县都沾了“灵符”的光,改名叫“灵宝县”。献宝的田同秀自然也没白忙活,被提拔为朝散大夫(cháo sàn dà fū,一种表示优宠的散官)。然而,长安街头巷尾,明眼人都在窃窃私语:这“天降”灵符,怕是田参军自导自演的吧?

果然,仅仅隔了一年,清河人崔以清也跑来如法炮制,说在洛阳天津桥北又见老君爷了,还指示新灵符藏在武城(今山东武城)紫微山。朝廷派人去挖,居然又“得手”了!这回可瞒不过东京留守(洛阳代理长官)王倕(chuí)的火眼金睛,一审问,崔以清就招供了,纯属欺诈!王倕据实上报。奇怪的是,玄宗皇帝并没有深究,只是把崔以清流放了事。也许,对于沉浸在盛世祥瑞中的皇帝来说,真相有时并不那么重要。田同秀的富贵,暂时保住了。

##### 敛财新贵与宰相的“蜜剑”

三月,人事调整继续。长安县令韦坚被提拔为陕郡(即陕州)太守,并且兼任了一个极其关键的财政要职——江、淮租庸转运使(负责赋税物资运输的专使)!这可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,掌管着江南财富输往京师的生命线。

想当初,以善于理财著称的宇文融倒台后,那些整天琢磨着帮皇帝搞钱的人消停了一阵子。但自从杨慎矜(shèn jīn)得到皇帝宠信后,这股风气又死灰复燃了。韦坚、王鉷(hóng)这帮人,争先恐后地靠着搞钱的本事往上爬。朝廷各部门但凡有点油水的事务,渐渐都另设专使(如转运使、盐铁使)来管理,原来的官员反倒成了摆设。韦坚这人,办事能力很强,以干练机敏著称,更重要的是,他是太子妃的哥哥!皇帝让他去督办江淮的赋税运输,结果每年运到长安的财富“噌噌”往上涨,多出巨万!皇帝一看,人才啊!立马提拔重用。另一位王鉷,是唐初名将王方翼的孙子,也靠着擅长征收租赋的本事,当上了户部员外郎(财政部司级官员)兼侍御史(监察官)。江淮的财富,正通过这些新贵的运作,源源不断地注入长安的府库,支撑着帝国的运转与皇帝的雄心,也为未来埋下了围绕财权与储位的纷争伏笔。

此时的当朝宰相李林甫,是个心思极其深沉的人。但凡发现才能、声望、功劳比自己高,或者被皇帝特别器重、权势地位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,他必定千方百计将其搞掉。他尤其讨厌那些有文才、有名望的读书人。他的手段很“高明”,常常表面上跟你很要好,甜言蜜语哄着你,背地里却给你捅刀子。当时的人们都看透了,送他一个外号——“口有蜜,腹有剑”。

有一次,玄宗在勤政楼下安排了歌舞表演,自己则隔着帘子欣赏。兵部侍郎(国防部副部长)卢绚以为皇帝已经起身离开了,便很潇洒地垂着马鞭,拉着缰绳,信马由缰地横穿楼下。卢绚这人风度翩翩,气质清雅。玄宗在帘后看见了,目光一直追随着他,忍不住赞叹道:"真是位气度不凡的雅士啊!"

李林甫在皇帝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,重金收买,皇帝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。他很快就知道了皇帝对卢绚的欣赏。这还得了?李林甫立刻把卢绚的儿子找来,装作推心置腹地说:“令尊大人德高望重,现在交州(今越南北部)、广州那边正缺有才能的人去主持大局,皇上想派他去,你看怎么样?如果怕路远辛苦呢,那就只好降职使用了。要不然…调到洛阳去当个太子宾客或者太子詹事(都是安置闲散高官的荣誉职位),这也是优待贤臣的意思嘛,你看如何?”卢绚的儿子一听,吓坏了,赶紧回去告诉父亲。卢绚也慌了神,生怕被弄到岭南烟瘴之地,连忙上书请求去洛阳。李林甫得了准信,又怕直接给个闲职显得自己排挤贤能,吃相太难看,于是先给他安排了个华州(今陕西华县)刺史的实职。卢绚到华州屁股还没坐热,李林甫就指使人诬告他“有病在身,不理州务”。玄宗一听,得,那就别干了。于是卢绚又被改任为太子詹事、员外同正(编制外享受同等待遇),彻底成了闲人。卢绚的政治生命,就此终结。

还有一次,玄宗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老臣严挺之,问李林甫:“严挺之现在在哪儿呢?这个人还是可以用的。”严挺之当时正担任绛州(jiàng zhōu,今山西新绛)刺史。李林甫退朝后,立刻找来严挺之的弟弟严损之,一脸“真诚”地给他出主意:“皇上对令兄还是很挂念,恩宠未减啊!你何不帮令兄想个办法能面见圣上?不如上奏就说得了中风,请求回京师长安来治病。”

严挺之是个耿直人,没多想,就按李林甫说的做了,上书称病求归。李林甫拿着严挺之的“病假条”跑去向玄宗汇报:“陛下,严挺之年纪大了,又得了中风,恐怕难以胜任繁重工作了。不如给他个闲职,方便他在京城养病。”玄宗听了,惋惜地叹息了很久。夏,四月廿八,严挺之就被任命为太子詹事(和卢绚一样),同时,把汴州(biàn zhōu,今河南开封)刺史、河南采访使(地方监察长官)齐澣(huàn)也任命为少詹事(太子詹事副职),都是“员外同正”,打发到洛阳“养病”去了。齐澣也是朝廷里德高望重的老臣,李林甫看他不顺眼,正好借机一并收拾了。

##### 北疆烽烟与异族来朝

朝廷这边勾心斗角,北疆的突厥人也没闲着,自己先打起来了。年初,玄宗曾派兵护送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昕(xīn)回突骑施继位,结果走到俱兰城(中亚地名),就被当地的实力派莫贺达干给杀掉了。不过到了六月(乙未),突骑施那边的大纛官(dà dào guān,掌旗官,高级武官)都摩度见势不妙,带着人马投降了,朝廷立刻册封他为“三姓叶护”(管理三个部落的大首领,相当于总督)。

秋,七月初一(癸卯朔),天象有异,发生了日食。这在古人看来是不祥之兆。

七月廿九(辛未),左相<small>(侍中改)</small>牛仙客去世。八月(丁丑),玄宗任命刑部尚书<small>(司法部长)</small>李适之接任左相。李适之性格豪爽,好酒。

突厥的内斗愈演愈烈。拔悉蜜(bá xī mì)、回纥(huí hé)、葛逻禄(gé luó lù)这三个部落联手,干掉了当时的突厥可汗骨咄叶护(gǔ duō yè hù)。然后,大家推举拔悉蜜的酋长当了新可汗,叫颉跌伊施可汗(xié dié yī shī kè hán)。回纥和葛逻禄的首领则自封为左、右叶护,算是二把手。突厥残部也不甘示弱,共同拥立判阙特勒(pàn què tè lè,亲王)的儿子为乌苏米施可汗,并封他儿子葛腊哆(gé là duō)为“西杀”(突厥西部军事统帅)。

玄宗一看突厥乱了套,觉得是个机会,就派人去招降乌苏米施可汗,让他归顺大唐。乌苏米施没答应。朔方节度使王忠嗣(sì)可不是吃素的,他立刻调集重兵,陈兵于大漠南缘的险要之地碛口(qì kǒu,具体地点有争议),摆出进攻姿态,给突厥人施加巨大压力。乌苏米施这下害怕了,表示愿意投降,但磨磨蹭蹭就是不来。王忠嗣一眼看穿这是诈降。他立刻改变策略,派出使者去联络拔悉蜜、回纥、葛逻禄这三家,鼓动他们去攻打乌苏米施!乌苏一看新靠山联合老仇家打过来了,吓得赶紧跑路。王忠嗣抓住战机,果断出兵追击,狠狠揍了突厥残部一顿,缴获了大量人口牲畜,凯旋而归。

树倒猢狲散。八月(丁亥),突厥的西叶护阿布思、西杀葛腊哆(就是乌苏的儿子)、默啜可汗(mò chuò kè hán)的孙子勃德支、伊然可汗的小老婆、还有毘伽可汗(pí qié kè hán)的女儿登利可敦等等一大票突厥贵族,一看风向不对,带着自己的一千多个帐篷(相当于部落)的部众,接二连三地跑来投降唐朝了。曾经雄霸草原的突厥汗国,经此一折腾,算是彻底衰微了。九月(辛亥),玄宗心情大好,在花萼相辉楼大摆宴席,款待这些归降的突厥贵族,赏赐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。长安城的灯火,照亮了这些昔日草原雄鹰的面庞,也映照着大唐赫赫的武功。

西域也有好消息。九月(戊午),原本依附吐蕃的小国护密(今瓦罕走廊),其国王颉吉里匐(jié jí lǐ fú)也见风使舵,派使者来请求归降了。帝国的边疆,似乎前所未有的安宁。然而,花萼楼上的盛宴与远方的归降,是否能真正掩盖帝国肌体内部正在滋生的隐患呢?

##### 温泉、捷报与盛世账本

冬,十月(丁酉),玄宗皇帝照例前往骊山温泉宫度假;十一月(己巳),才心满意足地返回长安皇宫。

十二月,西线接连传来捷报。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上奏:大破吐蕃军于大岭等地!十二月(戊戌),又上奏:在青海湖地区大败吐蕃大将莽布支(mǎng bù zhī)的三万多大军,斩杀俘获敌人五千多!紧接着,两天后,河西节度使王倕也上奏:在渔海(青海湖附近)等地击破了吐蕃的渔海军和游弈军(巡逻部队)等部。西陲的烽烟暂时平息,捷报为天宝元年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。

天宝元年,就在这一片“文治武功”的喧嚣中走向尾声。年终统计出来了:全国共有一千五百二十八个县,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个乡,八百五十二万五千七百六十三户,人口达到了惊人的四千八百九十万九千八百人!这庞大的数字,是盛唐气象最直观的注脚,如同一本厚厚的盛世账本。

就在这一年即将翻篇的时候,遥远的漠北草原,回纥部落的首领(叶护)骨力裴罗(gǔ lì péi luó)派出了使者,带着贡品,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长安城。玄宗皇帝龙颜大悦,赐予骨力裴罗“奉义王”的尊贵爵位。使者恭敬地接过册封诏书,满脸荣耀。长安城的人们目送着这支草原使团离去,未曾多想。谁又能预料,这位新受封的奉义王,日后将在草原上建立起强大的回纥汗国,并在帝国命运遭遇巨变时,扮演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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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small>天宝元年的画卷,在回纥使臣的朝拜中徐徐合上。长安的繁华依旧,勤政楼的笙歌未歇,然而宰相腹中的剑光,边镇膨胀的兵力,祥瑞背后的闹剧,以及北方草原新旧势力的更迭,都在无声地预示着:盛世的巅峰之下,暗流已然汹涌。</small>

<footer>—— 以史为鉴,可知兴替。本文底本出自《资治通鉴·唐纪三十一》 ——</foote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