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215 【唐纪三一】002_天宝二年

# 卷215 【唐纪三一】002_天宝二年

唐玄宗李隆基,这位尊号长得需要换气的皇帝(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),在他在位的第 32 个年头,迎来了天宝年号的第二个新年。这一年是癸未年,也就是公元 743 年。

**安禄山的祥瑞与科举丑闻**  

当草原的尘埃落定,长安城又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。春寒料峭的正月,<mark>刚刚获封平卢节度使<small>(统辖平卢地区军事防御的边防统帅)</small>不久的安禄山,风风光光地进京了。玄宗皇帝对他的宠信和优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</mark>——安禄山想见皇帝,随时都能请见,无须等候朝会的固定时间,这份恩宠,让满朝文武都看得眼热。

这位安将军不仅会打仗,讲故事的本事也是一流,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表忠心的好机会。他煞有介事地向皇帝汇报:“去年秋天,臣的辖区营州<small>(今辽宁朝阳)</small>闹了虫灾,庄稼眼看要绝收。臣焚香对天祷告:‘若臣心存不轨,侍君不忠,就让虫子啃食臣的心肝!若是臣不负神明,不负陛下,就请让虫子散去!’嘿,您猜怎么着?祷告刚完,立刻就有大群鸟儿从北边飞来,眨眼工夫就把虫子吃了个精光!<mark>此等祥瑞,恳请陛下命史官载入青史!”玄宗皇帝听得龙心大悦,当即欣然应允</mark>。安禄山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,配合他那副憨厚忠诚的模样,在志得意满的玄宗眼中,显得格外“可爱”和“可信”。

与此同时,吏部<small>(主管全国文官选拔考核的部门)</small>却乱成一锅粥。宰相李林甫兼任着吏部尚书<small>(吏部最高长官,掌官员铨选)</small>,却整日泡在政事堂<small>(宰相议政决策机构)</small>,把选官事务全甩给了吏部侍郎<small>(吏部副长官,协助尚书处理选务)</small>宋遥和苗晋卿(jìn qīng)这两位副手。恰好,御史中丞<small>(御史台副长官,监察百官、弹劾不法)</small>张倚(yǐ)最近很得玄宗欢心,<mark>宋遥和苗晋卿为了巴结他,动起了歪脑筋。这年参加吏部选拔官员考试的人,乌泱泱聚集了上万!最后评定合格的只有六十四人。而高居榜首的,正是张倚的儿子张奭(shì)</mark>——此人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!消息一出,舆论哗然,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
前任蓟县县令<small>(今北京城区西南部行政长官)</small>苏孝韫(yùn)实在看不过眼,就把这事儿捅给了安禄山。安禄山正得宠呢,转头就告诉了玄宗。玄宗一听,这还得了?<mark>马上把榜上有名的六十四人统统召来,当场面试!结果,那位状元郎张奭,拿着试卷憋了大半天,愣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!</mark>长安城的老少爷们儿都笑掉了大牙,给张奭起了个响亮的外号——“曳白”(yè bái,交白卷)!

正月(癸亥),处理结果下来了:主考官宋遥贬为武当郡太守<small>(今湖北丹江口地区行政及军事长官)</small>,苗晋卿贬为安康郡太守<small>(今陕西安康地区行政及军事长官)</small>,张倚贬为淮阳郡太守<small>(今河南淮阳地区行政及军事长官)</small>。负责考评的礼部郎中<small>(礼部司级官员,掌科举礼仪制度)</small>裴朏(péi fěi)等考官统统流放岭南<small>(两广地区)</small>。苗晋卿这位壶关<small>(今山西壶关)</small>走出的才俊,就此栽在了官场投机上。<small>(但谁料二十年后,苗晋卿竟在乱世中两度拜相,命运之奇令人唏嘘。) </small> 

**追尊先祖与运河闹剧** 

三月(壬子),玄宗皇帝大概是觉得“天宝”祥瑞还不够,又追尊起先祖来。将玄元皇帝(老子李耳)的父亲、周朝的“上御大夫”尊为“先天太皇”;接着把上古贤臣皋繇(gāo yáo,即皋陶,掌刑狱)尊为“德明皇帝”,又将李唐先祖凉武昭王(西凉开国君主李暠)尊为“兴圣皇帝”。长安城道观香火缭绕,而千里之外的江淮百姓却在水深火热中挣扎。 

那位新任江、淮租庸转运使<small>(专管江淮地区赋税征收及漕粮运输的特使)</small>、太子妃的哥哥韦坚为讨好皇帝,正热火朝天地搞着一个大工程。他征发数万民夫开凿运河——引浐(chǎn)河水到长安城东皇家园林边的望春楼下,硬生生挖出一个大水潭!目的很明确:用来停泊从江、淮地区远道而来的运粮船队。<mark>为了打通这条新的漕运<small>(国家粮食运输水道)</small>,工程所过之处,强行征用土地,甚至平毁了不少百姓的祖坟!从江淮到长安,沿途百姓怨声载道,一片萧条愁苦</mark>。折腾了整整两年,这个劳民伤财的“面子工程”终于完工了。

三月(丙寅),玄宗皇帝兴致勃勃地驾临望春楼,亲自检阅这个新落成的“政绩工程”。韦坚为了讨皇帝欢心,把排场搞得极大。他调集了数百艘崭新的漕船,每艘船上都挂着标明所属郡县名称的大牌子,船舱甲板上堆满了各郡进献的奇珍异宝。最抢眼的是陕县县尉<small>(今河南陕州地区治安及司法官员)</small>崔成甫,他穿着鲜艳的锦缎背心,敞着绿色的官袍,头上裹着红头巾,站在最前面一艘船上,扯着嗓子领唱他自编的《得宝歌》。后面还有一百位盛装打扮的美女齐声伴唱!船队首尾相连,桅杆如林,绵延数里之遥!韦坚本人则跪在皇帝面前,恭敬地献上各郡进贡的轻便贵重物品,还献上了堆满百种珍馐的牙盘<small>(象牙装饰的食盘)</small>盛宴。玄宗皇帝龙颜大悦,在望春楼大摆宴席,君臣欢饮,整整闹腾了一天。围观的老百姓更是人山人海。

夏,四月,为了表彰韦坚的“功劳”,玄宗给他加官为左散骑常侍<small>(皇帝近侍顾问,掌规谏讽喻)</small>,他手下参与此事的官员、小吏和兵卒也都得到了不同等级的奖赏。皇帝还亲自给这个新水潭赐了个响亮的名字——“广运潭”。就在韦坚风光无限的同时,京兆尹<small>(京师长安地区最高行政长官,统管民政司法治安)</small>韩朝宗也学着样,引渭河水在西街挖了个潭,用来存放木材,可惜马屁拍得太晚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 

**西陲烽火与朝堂退避**  

四月(丁亥),当长安沉溺在漕运狂欢中时,陇右节度使<small>(统辖陇右地区军事防御吐蕃的统帅)</small>皇甫惟明率军突袭吐蕃(tǔ bō)!<mark>唐军从西平郡<small>(今青海乐都)</small>出发,疾行千里直扑洪济城<small>(今青海贵德西)</small>,一举攻克要塞</mark>。捷报传到长安,玄宗却只淡淡批了个"知道了"——他的心思早飞到骊山温泉的汤池上去了。

御史台<small>(中央最高监察机构)</small>此时暗流涌动。皇帝想起了被李林甫“照顾”去洛阳养病的那批人,打算提拔右赞善大夫<small>(东宫属官,专司规谏太子过失)</small>杨慎矜(shèn jīn),让他接任御史中丞<small>(御史台实际主官,总领监察弹劾)</small>。然而,此时的朝廷已是李林甫一手遮天。<mark>李林甫有个规矩:公卿大臣的升迁,如果不走他的门路,他一定会找借口把人家整下去。</mark>杨慎矜深知其中利害,想到卢绚(xuàn)、严挺之等人的下场,不禁脊背发凉。他思前想后,坚决推辞,打死也不敢接受这个看似风光实则烫手的山芋。

五月(辛丑),玄宗只好改任杨慎矜为谏议大夫<small>(专司向皇帝进谏议政的官员)</small>——一个远离实权的清闲职位。杨慎矜的恐惧并非杞人忧天,他躲过了这一次,却不知李林甫的网早已悄悄张开。这位日后同样会卷入权力漩涡的理财能手,此刻的选择,不过是将自己的悲剧稍稍推迟。

**温泉宫的暖冬** 

冬,十月(戊寅),骊山(lí shān)的温泉宫再次迎来了它的主人。玄宗皇帝像往年一样,起驾前往骊山温泉宫,享受温暖的汤泉。十一月(乙卯),皇帝才意犹未尽地在初冬的寒意中返回长安皇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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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small>骊山的温泉水汽氤氲,暂时洗去了朝堂的纷争与边疆的烟尘,却洗不掉帝国根基深处悄然蔓延的隐忧。安禄山憨厚笑容下滋长的野心,韦坚潭船上喧嚣的谄媚,李林甫指尖无声收紧的罗网,边镇粮仓中日复一日的吞噬,民间田垄间蔓延的叹息……都在这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、悄然发酵。</small>

<footer>—— 以史为鉴,可知兴替。本文底本出自《资治通鉴·唐纪三十一》 ——</foote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