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215 【唐纪三一】004_天宝四年

# 卷215 【唐纪三一】004_天宝四年

唐玄宗李隆基,这位尊号依旧长得惊人、心思却越来越飘向祥瑞与汤泉的帝王,在他在位的第 34 个年头,迎来了天宝年号的第四个年头。自上一年改“年”为“载”之后,史书里这个年头也称天宝四载。这一年是乙酉年,也就是公元 745 年。

**祥瑞再现与北疆底定**

春,正月(庚午),新年刚开局,玄宗便对宰相们讲起两桩“神异”怪事。

他说,自己前些日子特地挑了个甲子吉日<small>(六十甲子之首,道家视为大吉之日)</small>,在宫中搭坛,为天下百姓祈福。玄宗还亲手在黄绢上写下祈福表文,放在案上。没过多久,那黄绢竟自己飞升上天,空中还传来声音,说皇帝的寿命将会延长。

接着,他又说,自己曾在嵩山炼成丹药,也放在坛上。到了夜里,左右侍从想把丹药收起,又听见空中有人发话:这药不必急着收,自然有人守护。于是众人一直等到天亮,才把丹药收起来。

这话一出,太子、诸王、宰相们自然纷纷上表庆贺。<mark>到了天宝四载,君臣之间这套“祥瑞出现、皇帝讲述、群臣称贺”的流程,已经运转得相当熟练了。</mark>

宫中忙着与天意对话,草原上的旧秩序也在这一年彻底收尾。回纥怀仁可汗继续出兵攻打突厥白眉可汗,把他杀死后,将首级送到了长安。突厥的毘伽可敦(pí qié kě dūn)<small>(可汗夫人)</small>也率领部众前来归降唐朝。至此,北方边境暂时安静下来,烽火台不再频频报警。

对大唐来说,这是北疆暂安;对草原来说,则是回纥正式坐大的开始。回纥的疆域一路扩张:东边抵达室韦<small>(东北游牧部族)</small>,西边到金山<small>(今阿尔泰山一带)</small>,南边越过大漠,几乎把突厥旧地全都收入囊中。后来怀仁可汗去世,他儿子磨延啜(mó yán chuò)继位,号称葛勒可汗。漠北草原的主人,已经彻底换了人。

**王忠嗣镇边与二女和亲**

北方暂告安静,朝廷也需要一个真正稳得住边局的人。二月(己酉),玄宗任命朔方节度使<small>(驻守宁夏北部的边防统帅)</small>王忠嗣(sì)兼任河东节度使<small>(驻守山西太原一带的边防统帅)</small>。从此,王忠嗣一人节制两大边镇。

王忠嗣年轻时仗着勇武,很有些自负;可等他真正镇守一方,反而把“稳”字放在第一位。他常说:“太平年月的将军,把手下的兵安顿好、练明白就够了;别为了给自己挣功名,把中原的民力耗干。”

他有一张漆弓,要一百五十斤的力气才能拉开,却常年收在弓袋里,摆明了不是为了逞强好战。军中将士日夜盼着打仗立功,王忠嗣却总是先派谋士、斥候去摸清敌人的破绽,确认能赢,才真正出兵。所以他一旦动手,往往就能得胜。

兼领朔方、河东之后,从朔方到云中一线,数千里边塞要地,他都陆续修筑城堡;边界向外推进,各处多达数百里。边地百姓都说,自张仁亶(zhāng rén dǎn)<small>(唐代名将)</small>以后,历任将帅没有谁比得上王忠嗣。

三月(壬申),玄宗又安排了两桩和亲:封外孙女独孤氏为静乐公主,嫁给契丹王李怀节;封外甥女杨氏为宜芳公主,嫁给奚王李延宠。朝廷仍想用宗室女子稳住东北部族,只是这两条婚姻纽带,很快就会被边将邀功的战火撕断。

**酷吏罗网与兵部冤狱**

边疆这边靠和亲维持平衡,朝堂那边,李林甫已经盯上了那些可能碍眼的人。三月(乙巳),朝廷任命刑部尚书<small>(司法部长)</small>裴敦复为岭南五府经略等使<small>(统辖岭南五府军政事务的长官)</small>。到了五月(壬申),裴敦复因为迟迟没有赴任,被贬为淄川太守<small>(今山东淄博一带地方长官)</small>,改由光禄少卿彭杲(péng gǎo)接替。

表面看,这是裴敦复逗留误事;背后却是李林甫下手。裴敦复刚立过平定海盗的功劳,玄宗还记着他的好处;李林甫担心他借着这份功劳继续被重用,便抓住“逗留不赴任”这件事,顺势把他拉了下来。

李适之与李林甫争权,早已结下嫌隙。李适之兼任兵部尚书<small>(国防部长)</small>,驸马张垍(zhāng jì)任兵部侍郎<small>(兵部副长官)</small>,也让李林甫看着不顺眼。于是李林甫指使人揭发兵部铨曹<small>(负责官员选调考核的机构)</small>营私取利,一口气抓了六十多名吏员,交给京兆府和御史台共同审讯。

审了好几天,案情始终问不出来。京兆尹<small>(长安地区最高行政长官)</small>萧炅(xiāo jiǒng)便派法曹<small>(司法官员)</small>吉温(jí wēn)接手。

吉温一进审讯院,先把兵部吏员全都晾在外面,自己到后厅提来两个本就背着重罪的囚犯,打的打,压的压,惨叫声听得人心里发寒。两个囚犯被折磨得受不住,只求留条命,哭着讨纸笔,说要他们写什么都行。

外面的兵部吏员早听说过吉温的狠辣,如今又亲耳听见这番动静,等被带进去时,一个个都吓破了胆。吉温让他们认什么,他们就认什么;吉温要他们攀谁,他们就攀谁。<mark>顷刻之间,一桩大案就被“办”成了;再验看这些兵部吏员身上,却连拷打痕迹都没有。</mark>恐吓比刑杖更干净,这正是吉温的手段。

六月(辛亥),玄宗终于发话处理这桩案子:前后主管铨选的侍郎,以及负责南曹选务的郎官,都被训斥了一番;但最后也只是训斥,并没有深究。张垍,是张均的哥哥;吉温,则是吉顼(jí xū)一门的侄辈。

吉温能走到这一步,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早些年,他做新丰县丞。太子文学<small>(东宫属官)</small>薛嶷(xuē yì)爱惜他的才干,曾把他推荐给玄宗。玄宗召见后,看了看吉温,对薛嶷说:“这不是个好人,朕不用他。”这句判断其实相当准。只是后来,这个“不好的人”,被李林甫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。

萧炅任河南尹<small>(洛阳地区最高行政长官)</small>时,曾经出了事,被御史台派吉温去查办。那时吉温办得极严,一点情面不留。后来吉温做万年县丞,没过多久,萧炅又调任京兆尹,成了吉温的上司。

吉温一向结交高力士。他估计萧炅新官上任后,一定会去高力士家道谢,于是抢先登门,陪高力士谈笑,相处得相当投契。萧炅随后到了,吉温故意装作惊慌,起身就要回避。高力士喊住他:“吉七,躲什么,回来。”又对萧炅说:“这位吉温啊,是咱家多年的老相识。”

有高力士这句话垫着,萧炅立刻对吉温恭恭敬敬,不敢再提旧怨。过了几天,吉温又主动拜见萧炅,说:“当年查您的案子,我也不敢拿国法做人情;从今往后,我洗心革面,专心给您办事。”萧炅听得很受用,便与他尽欢,还提拔他做了法曹。

等李林甫想清除不依附自己的人,正需要会办案、敢下狠手的酷吏,萧炅便把吉温推荐了上去。李林甫得了这么一个能办事的人,大喜过望。吉温也常常放话:“只要真碰上懂我的人,南山上那头白额猛虎,我也能给他绑回来。”

当时还有一个杭州人罗希奭(luó xī shì),做官狠辣苛酷,也被李林甫招到手下,从御史台主簿两次升迁,做到殿中侍御史。罗希奭和吉温一钳一网,专看李林甫想把案子做多深、做多重,便替他罗织到什么程度。落进他们手里的人,几乎没有谁能自己挣脱。时人给这二人起了一个极准的名号:“罗钳吉网”。李林甫从此不只会用嘴里的蜜、腹中的剑,他还有了看得见的钳和网。

**贵妃册立与杨氏飞黄**

朝堂上的网越收越紧,后宫里,杨氏的命运也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。秋,七月(壬午),朝廷册立韦昭训的女儿为寿王妃。这一步,等于正式把寿王妃的位置补上了。此前被送入道观、赐号太真的杨氏,终于彻底从寿王身边移开。

八月(壬寅),玄宗正式册立杨太真为贵妃。<mark>这位曾经的寿王妃、后来的太真女道士,从此以贵妃之名,站到了后宫最显赫的位置。</mark>

杨家一门的富贵,也随之骤然升起。玄宗追赠贵妃父亲杨玄琰(yáng xuán yǎn)为兵部尚书,任命她叔父杨玄珪(guī)为光禄卿,同族兄长杨銛(xiān)为殿中少监,杨锜(qí)为驸马都尉。八月(癸卯),又册封武惠妃的女儿为太华公主,让杨锜娶她为妻。贵妃的三位姐姐,也都在京师获赐宅第。杨氏一族,顷刻之间显赫得让人侧目。

这一串赏赐背后,还有一个更会钻门路的人正在入场。杨钊(zhāo),就是后来的杨国忠,是杨贵妃的远房族兄。杨钊不学无术,品行也拿不出手,连宗族亲党都瞧不起他。早年他在蜀地从军,做过新都县尉。任期满后,因为家贫,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,常靠新政县的富民鲜于仲通(xiān yú zhòng tōng)接济。

杨贵妃的父亲杨玄琰当年死在蜀地,杨钊常常往来杨家,后来竟与杨家排行居中的女儿私通。这样一个被宗族轻视、靠人接济度日的人,本来离长安权力中心极远。可命运的缝隙,偏偏从杨贵妃得宠这里打开了。

鲜于仲通本名鲜于向,“仲通”是他平日通行的字。他读过些书,也有才智,被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(zhāng qiú jiān qióng)提拔为采访支使<small>(节度使幕府属官)</small>,当作心腹倚重。

有一次,章仇兼琼私下对鲜于仲通说:“如今皇上对我格外厚待,可朝中要是没有内援,迟早会被李林甫盯上。听说杨妃刚得宠,还没人敢往她家靠。你能不能替我去长安,跟杨家结上关系?这样我就没有后患了。”

鲜于仲通很谨慎,说:“我是蜀人,没怎么去过京师,怕把您的事办坏。这样吧,我替您另找一个更合适的人。”于是,他把杨钊的底细告诉了章仇兼琼。

章仇兼琼召见杨钊,见他相貌堂堂,又口齿伶俐,顿时大喜,当场就把他招进幕府做推官。此后两人往来越来越密切。

后来,章仇兼琼派杨钊进京进献春彩<small>(春季织造的彩色丝绸)</small>。临行前,他对杨钊说:“郫县(pí xiàn)<small>(今四川成都郫都区)</small>那里给你备了点路上吃用,你经过时去取一下。”

杨钊到了郫县,才发现所谓“路上吃用”,根本不是几顿饭钱。章仇兼琼派亲信送来的,是大批精美蜀货,价值可达万缗(mín)<small>(成串铜钱)</small>。杨钊喜出望外,日夜兼程赶到长安,逐一拜访杨家几位姐妹,把蜀货双手奉上,说:“这都是章仇公的一点心意,特意嘱咐我带给各位姐姐的。”

当时杨家那位排行居中的女儿刚刚守寡,杨钊便住在她家,又把蜀货分了一半给她。从此以后,杨家姐妹日夜在玄宗面前称赞章仇兼琼;又顺带夸杨钊擅长樗蒲(chū pú)<small>(古代博戏,类似掷骰)</small>,把他引到玄宗面前。杨钊因此得以跟随供奉官<small>(在宫中侍奉皇帝的官员)</small>出入宫禁,改任金吾兵曹参军<small>(京城禁卫系统属官)</small>。这个被族人瞧不上的落魄人,就这样靠着杨氏家门,踏进了大唐权力的近处。

**韦坚失权与边功争宠**

杨钊这边刚靠杨家摸到宫门,韦坚那边却开始从财权要害上退场。九月(癸未),朝廷任命陕郡太守、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为刑部尚书,同时罢免他兼领的各项使职,改由御史中丞杨慎矜(shèn jīn)接任。

刑部尚书听起来体面,可韦坚真正值钱的,是江淮漕运和租庸转运那条财路。如今名义上升官,实际上却被从财权要害上挪开。

韦坚的妻子姜氏,是姜皎的女儿;姜皎又是李林甫妻家的兄弟,所以李林甫起初与韦坚颇为亲近。可韦坚因为开通漕运得到玄宗宠信,渐渐生出入相的念头,又与李适之交好。李林甫从此厌恶他。<mark>这次所谓“美差”调任,说穿了,就是用一个漂亮官名剥掉他的实权。</mark>

东北边疆上,安禄山也在忙着给自己攒功劳。他想用边功换取玄宗宠信,便屡次出兵侵扰奚(xī)、契丹。奚、契丹忍无可忍,各自杀死唐朝嫁去的和亲公主,起兵反叛。安禄山再出兵讨伐,把他们打败。三月刚刚系上的和亲纽带,转眼就被战火扯断;而安禄山需要的,正是这份“平叛”的功劳。

西线却传来败报。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与吐蕃(tǔ bō)在石堡城交战,被吐蕃击败,副将褚誗战死。盛世边功并不总是捷报,石堡城这块硬骨头,往后还会让大唐付出更重的代价。

冬,十月(甲午),安禄山又递上一桩“神异”故事。他说自己讨伐契丹时,行至北平郡,梦见先朝名将李靖、李勣(jì)向他讨要祭食。玄宗于是下令为李靖、李勣立庙。安禄山随后又奏称,祭祀那天,庙梁上竟长出了灵芝。

这套办法并不新鲜。天宝二年,他就讲过“祷天驱虫”的故事;到了天宝四载,又把名将托梦、庙梁产芝摆到玄宗面前。边功之外再裹一层祥瑞,忠诚便显得更好看,也更容易被皇帝相信。

十月(丁酉),玄宗前往骊山温泉宫。朝堂上酷吏成网,后宫里杨氏骤贵,边疆上安禄山以战邀宠,而皇帝仍照例向骊山汤泉去了。

**王鉷聚敛与杨钊入局**

若说安禄山是在边境上把危险做成功劳,那么王鉷(hóng)就是在账册里把盘剥做成“富国”。玄宗任命他为户口色役使<small>(掌户籍与差役征发的专使)</small>,又下令给百姓减免部分赋役<small>(史书称“复除”)</small>。听上去,这是给百姓减负。

可王鉷一接手,就把好事变成了坏事。他奏请征收运输费用,故意把数额报得很大;又让百姓购买本郡轻便货物上交。<mark>到头来,百姓实际交出去的东西,比没有免除赋役时还要重。</mark>

旧制规定,戍边兵卒可以免除租庸,六年一轮换。可当时边将怕丢脸,兵卒阵亡后往往不上报,户籍名册也照旧挂着不销。王鉷一心聚敛,便把那些“名册上有人、现实中无人”的户口统统算作逃避赋役,按名册追征六年之外的租庸。有的人家,甚至被一口气追征三十年。百姓无处申诉,只能硬扛。

玄宗在位日子越来越长,用度也一年比一年奢侈。后宫赏赐没有节制,他又不愿总从左藏、右藏<small>(国家库藏)</small>里拿钱。王鉷摸透了皇帝心思,每年额外进献号称“百亿万”的钱帛,存入内库<small>(皇帝私库)</small>,专供宫中宴饮赏赐。

王鉷还替皇帝把话说得很漂亮:“陛下放心,这一笔笔,全是租庸调之外另收的,跟朝廷正经经费一文也不沾。”玄宗听了,觉得王鉷真会替国家搞钱,对他越发倚重。王鉷于是越发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,只为讨好皇上。朝廷内外,怨声载道。

不久(丙子),王鉷被任命为御史中丞、京畿采访使<small>(监察京城周边官员的特使)</small>。聚敛之臣,正式攀上了更高的位置。

这时候,杨钊也终于把自己那手“会算账”的本事派上了用场。他在宫中陪宴,专门掌管樗蒲赌局的账簿,核算得极为精细。玄宗看了,很欣赏他的干练,随口夸了一句:“这倒是个会管钱的人。”

杨家几位姐妹记住了这句话,后来多次在玄宗面前提起,又把杨钊托付给王鉷。王鉷便顺水推舟,上奏让杨钊充任判官。至此,杨钊不只靠贵妃家门出入宫禁,也开始同帝国的财权系统连在一起。

十二月(戊戌),玄宗从骊山温泉宫返回长安。

这一年看似仍是盛世常态:祥瑞照样出现,皇帝照样幸骊山,边将照样报功,官员照样升迁。可细看下去,宫廷、财政、边镇、刑狱几股力量,已经悄悄拧到了一起。

<br>

<small>天宝四载,贵妃入主后宫,杨氏一门骤然显贵;吉温、罗希奭织成酷吏之网;安禄山以边功邀宠,王鉷以聚敛媚上,杨钊则借贵妃家门伸手财权。盛世的华服仍旧鲜亮,可线头已经一根根露了出来。</small>

<footer>—— 以史为鉴,可知兴替。本文底本出自《资治通鉴·唐纪三十一》 ——</foote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