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215 【唐纪三一】005_天宝五年

# 卷215 【唐纪三一】005_天宝五年

唐玄宗李隆基,这位越来越信任祥瑞、汤泉与权相的帝王,在他在位的第 35 个年头,迎来了天宝年号的第五个年头。自从“年”改称“载”之后,史书里这个年头也称天宝五载。这一年是丙戌年,也就是公元 746 年。

**华山金矿与东宫疑云**

春,正月(乙丑),玄宗任命陇右节度使<small>(驻守甘肃、青海一带的边防统帅)</small>皇甫惟明兼任河西节度使<small>(驻守河西走廊的边防统帅)</small>。这个看似普通的人事安排,很快就让皇甫惟明卷入李林甫的政治清洗。

这时,左相李适之正被李林甫盯得很紧。李适之性情疏朗直率,城府不深;李林甫便故意对他说:“华山有金矿,开采出来可以充实国库,只是皇上还不知道。”

过了几天,李适之趁着奏事,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玄宗。玄宗转头问李林甫,李林甫却不慌不忙地答道:“臣早就知道了。只是华山关系陛下本命<small>(个人命数所系)</small>,又是王气所在,开凿恐怕不合适,所以臣一直不敢说。”

这一句话,正中玄宗心意。玄宗觉得李林甫是在爱护自己,反过来嫌李适之考虑事情太轻率,便对他说:“从今以后,你奏事之前,最好先跟李林甫商量,不要再这么冒失。”从这以后,李适之等于被捆住了手脚。李适之失去皇帝信任,韦坚也丢了实权,两人反而越走越近;李林甫看在眼里,只觉得他们是在相互依附,心里也就越发厌恶。

这场风暴的根子,其实早就埋在东宫那里。当初太子李亨被立,并不是李林甫愿意看到的结果。李林甫担心将来太子即位,自己会遭清算,所以一直有动摇东宫的念头;偏偏韦坚又是太子妃的哥哥。

皇甫惟明也和东宫有一层旧关系。他早年曾做过忠王<small>(太子李亨旧封号)</small>的属官,如今又在西线击破吐蕃,入朝献捷。他见李林甫专权,心里很不平,趁着面见玄宗的机会,委婉劝皇帝罢去李林甫。

李林甫很快知道了这件事,便让杨慎矜(shèn jīn)暗中盯着他们。正月十五夜,太子出游,与韦坚相见;韦坚又在景龙观一间道士住处,会见了皇甫惟明。杨慎矜立刻把这事揭发出来,说韦坚既是太子妃的哥哥,就不该和边将往来得这样亲密。

李林甫顺势把话说得更重:韦坚与皇甫惟明结谋,是想共同拥立太子。韦坚、皇甫惟明于是被关进狱中。李林甫又安排杨慎矜、御史中丞王鉷(hóng)和京兆府法曹<small>(京城司法属官)</small>吉温(jí wēn)共同审讯。玄宗心里也起了疑,却没有把“共立太子”这层罪名明明白白写出来。

正月(癸酉),玄宗终于发话处理此案:公开的制书里,只说韦坚不断钻营求进,把他贬为缙云太守<small>(今浙江缙云一带地方长官)</small>;又说皇甫惟明离间君臣,把他贬为播川太守<small>(今贵州遵义一带地方长官)</small>。随后,朝廷又另外发文,警戒百官。<mark>真正危险的,是“共立太子”这层疑云;可公开列出的罪名,却只是“钻营求进”和“离间君臣”。</mark>李林甫的刀,还是那样锋利又干净。

**王忠嗣四镇与宰相空壳**

皇甫惟明倒下后,边镇大权转到王忠嗣手里。朝廷任命王忠嗣为河西、陇右节度使,同时兼管朔方、河东两镇。这样一来,王忠嗣手握四道节度,控制边境万里,天下最精锐的军队和最要紧的边镇,几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。

王忠嗣厉害的地方,并不只是会打仗。早先他在朔方、河东时,每逢边境互市<small>(边地贸易)</small>,总把马价估得很高。各部胡人听说唐军买马给价痛快,便争着把马卖给唐朝。时间一久,胡人自己的马少了,唐军的骑兵却越来越壮。

后来王忠嗣转到陇右、河西,又请求从朔方、河东调出九千匹马充实新军,陇右、河西的军力也随之强起来。他与吐蕃在青海、积石一带交战,都取得大捷;又在墨离军讨伐吐谷浑,把那一部人马全部俘获而归。边境上,王忠嗣的声势一时极盛。

夏,四月(癸未),朝廷又分别册立奚(xī)族首领娑固(suō gù)为昭信王,契丹首领楷洛(kǎi luò)为恭仁王。东北边疆仍然要靠封王、册命维持表面稳定。

四月(己亥),玄宗又作出一项礼制安排:从今以后,每年四个季节的第一个月,都要挑选吉日祭祀天地和九宫<small>(道教、术数中的神祇系统)</small>。天宝年间的祥瑞与神仙之风,也继续被写进制度里。

韦坚等人被贬以后,李适之也害怕起来,主动请求离开政事中枢。四月(庚寅),玄宗任命李适之为太子少保<small>(辅导太子的荣誉性高官)</small>,罢免他的宰相职务。

李适之的儿子李霅(zhà)任卫尉少卿<small>(宫廷警卫系统副长官)</small>,曾经备下丰盛酒席请客。可客人们都畏惧李林甫,从早到晚,竟没有一个人敢登门。一个人失势到什么程度,有时候不用朝廷公告,一桌无人赴的酒席就够说明了。

李适之退出后,新的宰相人选很快补上。门下侍郎、崇玄馆大学士<small>(负责道教、玄学讲学的学官)</small>陈希烈被任命为同平章事<small>(宰相)</small>。

陈希烈是宋州人,靠讲《老子》《庄子》进入玄宗视野,又专门用神仙、符瑞之说讨好皇帝。李林甫知道玄宗喜欢他,也知道他柔弱谄媚、容易控制,便把他引入相位。<mark>从此政事仍然全由李林甫决定,陈希烈只负责点头称是。</mark>

按旧例,宰相要到午后六刻才退衙。李林甫却上奏说,如今天下太平无事,宰相到巳时<small>(上午九点到十一点)</small>就可以回家。于是军国大事都被搬到李林甫私宅里决定,主书<small>(负责文书的官员)</small>只需抱着已经定好的案卷,到陈希烈那里让他签名而已。

五月初一(壬子),发生日食。日影掠过天宝五载的天空,朝堂上的阴影也在一点点加深。

五月(乙亥),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(zhāng qiú jiān qióng)被任命为户部尚书<small>(财政部长)</small>。这不是普通升迁,背后正是杨家诸人的引荐。上一年他用蜀地珍货打通杨氏门路,如今回报已经到了。

**贵妃宠盛与荔枝驰驿**

秋,七月(丙辰),玄宗又发出一道命令:流放贬官的人常常在路上拖延逗留;从今以后,被贬官员每天必须赶过十个驿站以上。命令听起来只是催促赶路,可此后许多被流放的人,往往还没到贬所,就已经支撑不住了。

朝堂上杀气越来越重,后宫里杨贵妃的恩宠却正到顶点。贵妃每次骑马,高力士都亲自为她执缰、递鞭;专门供奉贵妃院的织绣工匠,多达七百人。宫内宫外,都争着向她进献衣服、器物和珍玩。

岭南经略使张九章、广陵长史王翼,因为进献的东西格外精美,一个被加授三品官阶,一个被调入朝廷做户部侍郎<small>(户部副长官)</small>。上行下效,天下人都看明白了风向。

民间于是唱道:“生男勿喜女勿悲,君今看女作门楣。”意思是,生儿子不必太欢喜,生女儿也不必太悲伤;你看如今一个女儿,也能撑起一家门楣。杨氏一门的显贵,已经变成了天下人都能听懂的歌谣。

杨贵妃想吃新鲜荔枝,玄宗便每年命岭南用驿站快马飞驰送来。等荔枝送到长安,颜色、味道还像刚摘下来一样。为了这一口鲜甜,南方到长安的驿路,被一程程马蹄踏得发烫。

可就在这一年,贵妃因为妒意太盛、性子强硬,言语又不肯退让,惹怒了玄宗。玄宗一气之下,命人把她送回族兄杨銛(xiān)的宅第。

人是送走了,玄宗心里却空落落的。当天玄宗闷闷不乐,到了中午还没吃饭。左右侍从稍不合意,就无端挨打。高力士想试探玄宗的心意,便请求把贵妃院中储存的东西,全都装车送给贵妃,总共一百多车。玄宗不但答应,还亲自分出御膳赐给她。

到了夜里,高力士伏地奏请迎贵妃回宫。玄宗终于点头,于是宫禁大门夜间打开,杨贵妃又回到了后宫。<mark>这一去一回,不但没有削弱她的恩宠,反而让玄宗更离不开她。</mark>从此以后,后宫其他女子几乎再也没有机会接近皇帝。

**韦坚再贬与旧臣连坐**

贵妃这边风波刚定,韦坚案却还没有结束。将作少匠<small>(掌宫室营造的官员)</small>韦兰、兵部员外郎<small>(兵部属官)</small>韦芝,替兄长韦坚申冤时,又在申冤的话里提到太子。玄宗听了更加恼怒。

太子李亨害怕被卷进去,立刻上表,请求与太子妃韦氏离婚,并说不要因为姻亲关系妨碍国法。七月(丙子),韦坚再次被贬为江夏别驾<small>(今湖北武汉一带副职官员)</small>,韦兰、韦芝都被贬到岭南。

幸好玄宗平日知道太子孝顺谨慎,所以怒火没有直接烧到太子身上。可李林甫并不肯就此收手,他又进言说,韦坚与李适之等人结为朋党。几天之后,一连串贬谪处分便落了下来。

韦坚被远远流放到临封;李适之被贬为宜春太守;太常少卿韦斌(wéi bīn)被贬为巴陵太守;嗣薛王李琄(xuàn)被贬为夷陵别驾;睢阳太守裴宽被贬为安陆别驾;河南尹李齐物被贬为竟陵太守。凡是韦坚的亲族、党友,受到牵连被流放贬官的,多达数十人。

韦斌,是韦安石的儿子;李琄,是李业的儿子,也是韦坚的外甥。朝廷甚至命李琄的母亲也跟着他去贬所。到这一步,韦坚案已经不只是惩罚一个人,而是顺着姻亲、旧友、东宫关系,往外一圈圈扩散。

冬,十月(戊戌),玄宗又前往骊山温泉宫;十一月(乙巳),才返回长安。朝堂上的人一批批倒下,皇帝的汤泉之行却仍然照旧。

**杜有邻案与名士震栗**

年末,东宫又起一案。赞善大夫<small>(东宫属官)</small>杜有邻的女儿,是太子的良娣<small>(太子妾室中的较高等级)</small>;这位良娣的姐姐,则嫁给左骁卫兵曹<small>(禁军属官)</small>柳勣(liǔ jì)。

柳勣性情狂放粗疏,喜欢追逐功名,也爱结交豪俊。淄川太守裴敦复曾把他推荐给北海太守李邕(yōng),李邕与他结为朋友。柳勣来到京师后,又同著作郎<small>(掌撰述文史的官员)</small>王曾等人来往密切,这些人都是当时有名望的士人。

可柳勣与妻族不和,竟想陷害他们,便制造流言,告发杜有邻妄称图谶<small>(预言吉凶的图书谶语)</small>,勾结东宫,还指斥皇帝。李林甫立刻让京兆士曹<small>(京兆府属官)</small>吉温和御史共同审讯。

这桩案子的源头,本来就是柳勣自己设下的局;可到了吉温手里,很快就被做成大案。吉温又让柳勣一再攀扯,把王曾等名士也拖进御史台。十二月(甲戌),杜有邻、柳勣、王曾等人全都被杖打致死,尸体堆积在大理寺<small>(中央司法机关)</small>。他们的妻子儿女,则被流放远方。

朝廷内外一片震恐。嗣虢王李巨被贬为义阳司马<small>(地方佐官)</small>;李巨,是李邕的儿子。朝廷又另派监察御史罗希奭(luó xī shì)前去查办李邕。太子也只得把杜良娣逐出东宫,废为庶人。

十二月(乙亥),鄴(yè)郡太守王琚(jū)又因为贪赃被贬为江华司马。王琚性情豪奢,与李邕一样,都自认为是朝廷旧臣名流;长期被放在地方,心里难免怏怏不平。李林甫本就厌恶他们仗着才名任性逞气,便趁着这些案子,一并把他们清除掉。

这一年,李林甫的网越收越密:华山金矿只是开头,东宫疑云、韦坚党狱、杜有邻案,才是一记接一记的重锤。酷吏审案,权相定罪,太子自保,名士震栗;而骊山汤泉与贵妃荔枝,仍在盛世外表下照常运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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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small>天宝五载,李林甫把权力的阴影从宰相席上投向东宫、边镇、外戚与名士;王忠嗣握四镇而强,陈希烈居相位而空,杨贵妃一骑荔枝动天下。盛世仍有华美声色,可朝堂上能说话的人,已经越来越少。</small>

<footer>—— 以史为鉴,可知兴替。本文底本出自《资治通鉴·唐纪三十一》 ——</foote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