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玄宗李隆基在位第三十六年时,已经越来越深地沉入恩宠、祥瑞与权相罗网之中。天宝年号也走到了第六年。史书里也称这一年为天宝六载。这一年是丁亥年,也就是公元 747 年。
旧案追杀与野无遗贤
春,正月(辛巳),上一年杜有邻案牵出的名士李邕(yōng)、裴敦复,都被杖打致死。
李邕才艺出众,早年卢藏用曾经对他说:“你就像干将、莫邪这样的名剑,锋芒太盛,别人很难同你争锋;只是这样的剑,终究让人担心会崩出缺口,甚至折断。”李邕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。到了天宝六载,这句预言终于成了他的结局。
李林甫并没有因为李邕、裴敦复之死停手。他又上奏,请求分派御史前往各处贬所,逼皇甫惟明、韦坚兄弟等人自尽。罗希奭(luó xī shì)从青州一路赶往岭南,所过之处,凡是被贬谪流放的人,他都一一杀掉,沿途郡县都被吓得惶惶不安。
催命的急递文书到了宜春,李适之忧惧之下,服毒自杀。罗希奭到江华时,王琚(jū)服毒未死,听说罗希奭已经来了,立刻上吊自尽。罗希奭又故意绕路经过安陆,想把裴宽也吓死。裴宽向他叩头求生,罗希奭没有在那里停留过夜,径直离去,裴宽这才保住一命。
李适之的儿子李適护送父亲灵柩到东京洛阳,李林甫又派人诬告他,把他杖打致死。给事中房琯(fáng guǎn)因为同李适之交好,也被贬为宜春太守。房琯,是房融的儿子。
对韦坚,李林甫的恨意尤其深。他派人沿黄河以及江、淮一带州县搜罗韦坚罪状。所到之处,管理漕运的官吏、船夫被大批拘押,牢狱都装不下;又追征拖欠钱粮,甚至殃及周围邻里和保伍(基层连保单位)。许多人被剥得赤身露体,死在官府里。这场追索,一直拖到李林甫死后才停止。
正月(丁亥),玄宗到太庙祭祀;次日(戊子),又在南郊合祭天地,随后大赦天下。他下令免去百姓这一年的田租,又取消律令中的绞刑、斩刑条款。
玄宗想要一个“爱惜生命”的名声,于是规定本来该绞、该斩的人,都改为先重杖、再流放岭南。可实际办起来,经办官吏往往直接把人杖打致死。死刑名义上少了,死在刑杖下的人却并没有少。玄宗又下令,母亲改嫁后去世,子女仍要为她服丧三年。
玄宗还想广求天下人才,命令至少通晓一门技艺的人,都到京师应试。李林甫害怕民间士人在对策中揭发自己的奸恶,便进言说:“来应试的人多是些卑贱愚昧之人,恐怕会用粗鄙的话污了陛下的耳朵。”
于是朝廷改令各郡县长官先仔细考试挑选,确实出众的人,才把姓名登记后送到尚书省,再由尚书省复试,御史中丞监考;只有名声和实际本领相称的人,才准上报给皇帝。结果到了京师的人,全都被诗、赋、论这些题目筛掉,竟没有一个人考中。李林甫反而上表称贺,说天下已经“野无遗贤”(民间没有遗漏的人才)。这场求贤,最后成了一场堵住贤路的表演。
安禄山受宠与边镇阴影
正月(戊寅),玄宗任命范阳、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任御史大夫(御史台长官)。
安禄山身体肥胖,肚子垂到膝盖以下,常常自称重达三百斤。他外表看起来憨直迟钝,内里却十分狡黠。他常让部将刘骆谷留在京师,探听朝廷风向;朝廷稍有动静,刘骆谷都会报给他。凡是安禄山该上的奏表,也常由刘骆谷代为起草、传送。
安禄山每年进献俘虏、牲畜、奇禽异兽和珍玩器物,运送队伍一批接一批。沿途郡县为了转运这些东西,疲于奔命。
他在玄宗面前应对敏捷,又常夹几句逗笑的话。玄宗曾经开玩笑,指着他的肚子问:“这个胡人的肚子里装着什么,怎么大成这样?”安禄山答道:“别的东西没有,只有一颗忠心罢了。”玄宗听了很高兴。
又有一次,玄宗命安禄山去见太子,安禄山却不拜。左右催他行礼,他拱手站着说:“臣是胡人,不熟悉朝廷礼仪,不知道太子是什么官?”玄宗解释说:“这是储君。将来朕不在了,就是他代朕做你的君主。”安禄山说:“臣愚昧,从前只知道有陛下一人,不知道还有储君。”到这时,他才不得已下拜。
玄宗以为他说的是真心话,反而更加喜爱他。玄宗曾在勤政楼设宴,百官都列坐楼下,唯独在御座东边给安禄山设金鸡障(绘有金鸡的屏障),放榻让他坐在御座前,还命人卷起帘子,让众人都看见这份荣宠。
玄宗又命杨銛(xiān)、杨锜(qí)和杨贵妃的三个姐姐,都同安禄山结为兄弟姊妹。安禄山于是得以出入宫中禁地,还请求认杨贵妃为母。有一次玄宗和贵妃同坐,安禄山先拜贵妃。玄宗问他缘故,他答道:“胡人的习俗,是先拜母亲,再拜父亲。”玄宗又被逗得很高兴。
安禄山的恩宠越深,王忠嗣的处境越危险。李林甫看着王忠嗣的功劳和名望越来越高,担心他将来入朝为相,心里很忌惮。安禄山暗中早有反心,却打着防御外敌的名义修筑雄武城,大量储藏兵器;又请求王忠嗣派兵协助,目的就是趁机把王忠嗣的兵马扣在自己手里。
王忠嗣先于约定时间赶到雄武城一带,却避开安禄山,没有同他会面便返回。此后,他多次上奏,说安禄山将来必反。李林甫因此更加厌恶他。夏,四月,王忠嗣坚决请求辞去兼领的河东、朔方两镇节度使职务,玄宗准许了。
冬,十月(己酉),玄宗又前往骊山温泉宫,并把温泉宫改名为华清宫。朝堂上杀气越来越重,骊山汤泉却仍然照旧升起暖雾。
石堡城之争与王忠嗣受审
王忠嗣这时仍任河西、陇右节度使。他提拔部将哥舒翰(gē shū hàn)为大斗军副将,又任命李光弼(bì)掌管河西兵马,并兼管赤水军。
哥舒翰的父亲、祖父一辈,本是突骑施(tū qí shī)别部酋长;李光弼是契丹王楷洛的儿子。两人都有勇气和谋略,因此受到王忠嗣器重。
王忠嗣派哥舒翰攻打吐蕃时,有个同级将领给他做副将,却自恃身份,不肯听他调度。哥舒翰一怒之下,把那人打死,军中人人都被震住。此后他屡立战功,升到陇右节度副使。
每年积石军一带麦子成熟,吐蕃人就来收割,唐军一直无人能阻止,边民称那里为“吐蕃麦庄”。哥舒翰先在麦田旁埋伏兵马,等吐蕃人一到,截断他们后路,前后夹击,竟没有一个人能逃回去。从此吐蕃再也不敢来收那片麦子。
玄宗想让王忠嗣攻打吐蕃控制的石堡城。王忠嗣上奏说:“石堡城地势险要,守备坚固,吐蕃又是举国之力在守。如今把大军停在城下,不付出数万人的性命,是攻不下来的。臣担心攻下这座城得到的好处,抵不过付出的代价,不如先练兵养马,等敌人露出破绽,再去夺取。”
玄宗听了并不高兴。将军董延光自请带兵夺取石堡城,玄宗便命王忠嗣分兵协助。王忠嗣只得奉命,却没有完全照董延光的意思支援他,董延光因此怨恨他。
李光弼劝王忠嗣说:“大夫(对王忠嗣的尊称)爱惜士卒,不愿帮董延光立这个功。表面上看,您是照皇帝诏令办事;实际上,却让他的攻城计划使不上力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如今把几万兵交给他,却不设重赏,士卒怎么肯拼命?可这毕竟是天子的意思。董延光如果无功,一定会把罪过推到大夫身上。大夫军府里财物充足,何必舍不得几万匹丝帛?不如先堵住他向皇帝说坏话的嘴。”
王忠嗣答道:“如今用几万人去争一座城,夺下来不足以制服敌人,夺不下来也无损国家大局,所以我不愿做这件事。如今我若被天子责罚,最重不过回去做金吾、羽林(禁军系统)中的一个将军;再不济,也不过贬到黔中做个地方佐官。难道我能用数万人的性命,去换自己一个官位吗?李将军,你是真心爱护我,可我的心意已经定了,你不要再说。”
李光弼说:“方才我是怕这件事连累大夫,所以不能不说。如今大夫能守住古人那样重义轻身的气节,我李光弼就比不上了。”说完便快步退出。
董延光过了期限仍没能攻克石堡城,便上奏说王忠嗣阻挠军计。玄宗大怒。李林甫趁机指使济阳别驾魏林告发,说王忠嗣曾自称:“我幼年养在宫中,同忠王(太子李亨旧封号)关系亲密。”又诬告他想拥兵拥立太子。玄宗下令征召王忠嗣入朝,交给三司(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)共同审问。
玄宗听说哥舒翰名声很响,召他到华清宫相见。二人交谈后,玄宗很喜欢他。十一月(辛卯),朝廷任命哥舒翰代理西平太守,充任陇右节度使;又让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代理武威郡政务,充任河西节度使。王忠嗣手中的四镇兵权,就这样被拆散了。
杨慎矜大狱与酷吏罗网
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(shèn jīn)很受玄宗厚待,李林甫渐渐忌惮他。
杨慎矜和王鉷(hóng)的父亲王晋是表兄弟。他年轻时也同王鉷亲近。王鉷进入御史台,很大程度上靠的是杨慎矜提携引荐。等王鉷升任御史中丞以后,杨慎矜同他说话,仍然直呼其名;王鉷自恃同李林甫交好,心里渐渐不平。
后来杨慎矜又拿走王鉷应得的职田(官员按职分配的田地)。王鉷的母亲出身低微,杨慎矜还曾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,王鉷更加怀恨。杨慎矜却还把他当旧日亲近的人对待,甚至曾私下同他聊起谶书(预言吉凶的书)。
杨慎矜同术士史敬忠交好。史敬忠说天下将乱,劝他在临汝山中买一处庄园,作为避乱之地。恰好杨慎矜父亲墓田里的草木都流出血来,杨慎矜觉得很不吉利,便问史敬忠怎么办。
史敬忠请求替他举行消灾法事,于是在杨家后园设下道场。杨慎矜每次退朝回来,就裸着身子、戴上刑具,坐在道场中。十天后,血终于止住,杨慎矜很感激他。
杨慎矜有个婢女名叫明珠,容貌美丽。史敬忠几次盯着她看,显然是看中了她;杨慎矜便把明珠送给了他。史敬忠用车载着明珠经过杨贵妃姐姐柳氏的楼下,柳氏邀他上楼,向他要车里的美人。史敬忠不敢拒绝。
第二天,柳氏入宫,把明珠也带在身边。玄宗见到明珠,觉得来历可疑,便问她从哪里来。明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。玄宗认为杨慎矜同术士一起搞妖法,心里厌恶,只是暂时压住怒气,没有立刻发作。
杨钊把这件事告诉王鉷,王鉷心中大喜,便开始轻慢、羞辱杨慎矜,杨慎矜也被激怒。李林甫知道王鉷同杨慎矜有怨隙,便暗中引诱王鉷下手。
王鉷于是派人散布流言,告发说:“杨慎矜是隋炀帝的后裔,同不法之徒往来,家中藏有谶书,图谋恢复隋朝旧业。”玄宗大怒,把杨慎矜逮捕下狱,命刑部、大理寺以及侍御史杨钊、殿中侍御史卢铉(xuàn)共同审讯。
太府少卿(掌库藏财货的官员)张瑄(xuān),是杨慎矜推荐的人。卢铉诬陷他说曾同杨慎矜谈论谶书,对他百般拷打折磨,张瑄却始终不肯答辩。审讯者便把刑具绑在他的脚上,让人拉住枷柄向前拖拽,身体被拉长数尺,腰细得几乎要断,眼鼻都流出血来,张瑄仍然不答。
李林甫又派吉温到汝州捉拿史敬忠。史敬忠同吉温的父亲素来交好,吉温幼年时,史敬忠还常常抱过他。可等史敬忠被捕,吉温一句旧情也不讲,锁住他的脖子,用布蒙住他的头,赶着他走在马前。
到了戏水(地名),吉温让吏卒诱他说:“杨慎矜已经认罪,只差你一句证明。你若懂事,就还能活;若不懂事,一到温汤(地名),想保住脑袋也保不住了。”史敬忠回头对吉温说:“七郎,给我一张纸吧。”吉温装作没有听见。
离温汤还有十多里,史敬忠哀求得越发恳切,吉温这才在桑树下让他写了三页供词,内容全都照着吉温想要的说法写。吉温慢慢对他说:“老伯,先别怪我。”说完还起身拜了他。所谓旧情,在这里救不了人,只是让吉温更容易逼出一份可用的供词。
押到会昌(华清宫附近)后,朝廷才正式审问杨慎矜,并拿史敬忠作证。杨慎矜全都承认,唯独谶书始终搜不到。李林甫担心案子不够牢,便让卢铉进长安搜杨慎矜家。卢铉把谶书藏在袖中,趁暗处塞进屋里,随后大骂着出来说:“逆贼把秘记藏得真深!”
到了会昌,卢铉把谶书拿给杨慎矜看。杨慎矜叹道:“我没有收藏谶书,这东西怎么会到我家里来!看来我是命里该死了。”
十二月(丁酉),玄宗命杨慎矜和他的兄长少府少监(掌宫廷财物的副官)杨慎馀、洛阳令杨慎名自尽。史敬忠被杖打一百下,妻儿都流放岭南。张瑄被杖打六十下,流放临封,死在会昌。嗣虢王李巨(承袭虢王爵位的人)虽然没有参与谋划,只因为同史敬忠相识,也被免官,安置在南宾。其余被卷入此案的人,又有数十人。
杨慎名听到赐死的命令,神色不变,写信同姐姐告别;杨慎馀双手并拢,向天一拜,随后上吊自尽。
三司审问王忠嗣时,玄宗说:“我儿住在深宫,怎么会同外人通谋?这一定是妄言。只追究王忠嗣阻挠军功这条罪名。”太子这才没有被卷进去。
哥舒翰入朝时,有人劝他多带金银丝帛,好营救王忠嗣。哥舒翰说:“如果公道还在,王忠嗣一定不会冤死;如果公道已经没了,送再多钱又有什么用?”于是只带一个行囊上路。
三司上奏,说王忠嗣应判死罪。哥舒翰刚得到玄宗赏识,便竭力替王忠嗣申冤,又请求用自己的官爵替王忠嗣赎罪。玄宗起身往宫内走,哥舒翰一边叩头一边跟上去,哭着继续替王忠嗣求情。玄宗终于有所醒悟。十二月(己亥),王忠嗣被贬为汉阳太守。
推事院与权相盛满
李林甫屡次制造大案,又在长安另设推事院(专门审讯案件的机构)。杨钊因为同宫中的杨氏一族有亲戚关系,能够出入宫中禁地,所说的话多被玄宗采纳,李林甫便把他拉到自己这边当外援,提拔为御史。
凡事只要稍微沾到东宫,杨钊就挑出来上奏,言辞刻薄,再交给罗希奭、吉温审问。杨钊也趁机报自己的私怨,有数百家被他排挤陷害,甚至全家全族被杀;这些案子往往都是他先挑起来的。
幸好太子李亨仁孝谨慎,张垍(jì)、高力士又常常在玄宗面前保护他,所以李林甫始终没能真正离间父子。
十二月(壬戌),玄宗征发冯翊、华阴民夫,修筑会昌城,并设置各类官署。王公贵族也纷纷在那里置办宅第,一亩土地价值竟高达千金。次日(癸亥),玄宗返回长安宫中。
十二月(丙寅),玄宗命百官在尚书省检阅各地进贡物品。检阅完毕后,又把这些贡物全部装车赐给李林甫家。玄宗有时不上朝处理政事,百官便全都聚集在李林甫宅门前,朝廷各衙门几乎空了。陈希烈虽然坐在宰相府里,却没有一个人去拜见他。
李林甫的儿子李岫任将作监(掌宫室工程),常因家中权势太盛而忧惧。一次他跟随李林甫游后园,指着役夫对父亲说:“父亲久居宰相重位,怨仇遍布天下。万一有一天祸到临头,就算想做这样的役夫,还做得到吗?”李林甫听了很不高兴,只说:“形势已经到了这一步,又能怎么办?”
早先,宰相多靠德行和名望立身,不刻意摆威势,出行时随从不过数人,士人百姓有时也不回避。李林甫自知结怨太多,常常担心刺客。每次出行,左右步骑随从上百人,像两翼一样护卫;金吾卫(京城禁卫)提前清街,前导远在数百步之外,公卿都要奔走避让。
他在家中更是层层设防:门户重重,一层层夹墙和暗壁,用石头铺地,墙中还装上木板,如同防御大敌。一个晚上,他还要多次移换床榻,连家人都不知道他睡在哪里。宰相出行随从如此盛大,就是从李林甫这里开始的。
高仙芝远征小勃律
再看西域。将军高仙芝,本是高丽人,在安西从军起家。他骁勇善战,擅长骑射。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屡次推荐他,他一路升到安西副都护、都知兵马使(统管军中兵马事务),充任四镇节度副使。
吐蕃把公主嫁给小勃律王,小勃律以及周边二十多个国家便都依附吐蕃,不再向唐朝进贡。此前几任节度使都讨伐过,却始终不能取胜。玄宗于是任命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,率领一万骑兵前去讨伐。
高仙芝从安西出发,走了一百多天,才到特勒满川。他把军队分为三路,约定七月十三日在吐蕃连云堡下会合。连云堡有守军近万人,没想到唐军突然赶到,大为震惊,便依山抵抗,石块、滚木像雨一样砸下来。
高仙芝任命来自高陵的郎将(中级武官)李嗣业为陌刀将(率重刀步兵的将领),命令他说:“不到中午,必须破敌!”李嗣业手执一面大旗,带着陌刀兵沿着险路率先登上去,奋力作战。从早晨一直打到临近中午,唐军大破吐蕃,斩杀五千人,俘虏一千多人,余众全都逃散。
中使(宫中派出的宦官使者)边令诚见唐军已经深入敌境,心中害怕,不敢继续前进。高仙芝便让边令诚带着三千弱兵守期城,自己继续进军。
三天后,高仙芝抵达坦驹岭。岭下是四十多里的险峻山坡,前方有阿弩越城。高仙芝担心士卒畏惧险路,不肯下山,便先派人穿上胡人的衣服,假装阿弩越城守军来迎降,说:“阿弩越城真心归唐,通往吐蕃的娑夷水藤桥已经砍断了。”
娑夷水,就是弱水,连草叶都浮不起来;藤桥是通往吐蕃的要道。高仙芝故作大喜,士卒这才下山。又过了三天,阿弩越城真正来迎降的人果然到了。
第二天,高仙芝进入阿弩越城,派将军席元庆率一千骑兵先行,对他说:“小勃律听说大军来到,国王、大臣和百姓必定逃入山谷。你只管把他们叫出来,拿出丝帛,说是奉皇帝命令来赏赐。大臣一到,就全部绑起来等我。”
席元庆照做,把小勃律各位大臣全都绑住。小勃律王和吐蕃公主逃入石窟,一时抓不到。高仙芝赶到后,斩杀了几个依附吐蕃的大臣。
藤桥距离阿弩越城还有六十里。高仙芝急忙派席元庆前去砍断藤桥。刚刚砍完,吐蕃兵就大批赶到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那座藤桥横跨险水,桥下水面大约有一箭射程那么宽,若要修复,至少要一年。
八月,高仙芝俘虏小勃律王和吐蕃公主,带兵返回。九月,他抵达连云堡,同边令诚会合。月底到播密川,派使者上奏捷报。
到了河西,夫蒙灵察大怒。高仙芝没有先向他报告,便直接给朝廷上奏,夫蒙灵察既不出迎,也不慰劳,反而骂道:“吃狗粪的高丽奴!你的官都是靠我才得来的,竟不等我安排,擅自上奏捷报!高丽奴,你本该处斩,只是看你刚立新功,我不忍心罢了!”高仙芝只是谢罪。
边令诚随后上奏,说高仙芝深入万里,立下奇功,如今却日夜忧惧,几乎要被吓死。
十二月(己巳),玄宗任命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,征召夫蒙灵察入朝。夫蒙灵察大为恐惧。高仙芝见到夫蒙灵察时,仍然像过去一样快步上前拜见,夫蒙灵察越发不安。
副都护、京兆人程千里,押牙(军府属官)毕思琛以及行官(随军办事官)王滔等,平日都曾在夫蒙灵察面前说高仙芝坏话、陷害过他。高仙芝当面斥责程千里、毕思琛说:“你们看着都是男子,心却像妇人,这是为什么?”又揪住王滔等人,想要鞭打他们,后来又都放了。
高仙芝对他们说:“我过去怨恨你们的这些事,本来想不说,又怕你们心里一直忧惧;如今既然说出来,就没事了。”军中这才安定下来。
封常清肃军与边镇失衡
说起高仙芝身边,还有一个后来极重要的人物:封常清。
封常清是猗氏人,少年时孤苦贫穷,身材瘦小,眼睛有毛病,一只脚也偏短。他想给高仙芝做随从,高仙芝不肯收。他便天天守候在高仙芝门前,等他出入,几十天都不离开。高仙芝不得已,才把他留下。
恰逢达奚部反叛逃走,夫蒙灵察派高仙芝追击,高仙芝几乎把叛众杀的杀、俘的俘。封常清私下替他写了一份捷报,拿给高仙芝看,里面写的正是高仙芝心里想说的话。从此安西幕府都对封常清刮目相看。
高仙芝做节度使后,立刻任命封常清为判官(节度使幕府属官)。高仙芝出征时,常让封常清留守后方。
高仙芝乳母的儿子郑德诠任郎将,高仙芝待他如兄弟,还让他主管家事,因此郑德诠在军中很有威势。有一次封常清外出,郑德诠从他身后纵马冲撞过去。
封常清到使院后,命人召郑德诠前来。郑德诠每过一道门,封常清便命人关上一道门。等郑德诠到了,封常清正色对他说:“我封常清出身寒微,郎将也是知道的。可如今高将军命我留守后方,郎将怎么能在众人面前这样欺侮、冒犯我!”
说完,他厉声道:“今天只能先拿郎将的性命来整肃军纪了!”于是命人打了郑德诠六十杖,郑德诠面朝下倒在地上,被拖了出去。高仙芝的妻子和乳母在门外哭喊求救,已经来不及,只能把事情告诉高仙芝。
高仙芝看完报告,惊问:“已经死了吗?”等他见到封常清,却再也没有追问;封常清也没有向他谢罪。军中从此人人在封常清面前屏住气,不敢出声。
封常清整肃军纪的严厉,只是边镇新格局中的一个侧面。真正更大的变化,是整个大唐边镇制度已经变了形。
自唐朝开国以来,边疆主帅多用忠厚有名望的大臣,不让他们长期任职,不让他们遥领军镇(人在朝中而兼领边镇),也不让他们一人兼管数道。功名卓著的人,往往入朝为宰相。至于周边族群出身的将领,即便像阿史那社尔、契苾何力那样有才干和谋略,也不让他们独自担任一方主将,而是派朝廷大臣做主帅来节制。
到了开元年间,玄宗有向四方开边拓土的志向,边将十多年不更换,长期任职的局面就开始了;皇子中庆王、忠王等人,宰相中萧嵩、牛仙客等人,又开始遥领边镇;盖嘉运、王忠嗣独自控制数道,也开启了一人兼管数镇的局面。
李林甫想堵住边疆主帅入朝为相的道路,便利用胡人“不读书”的成见,上奏说:“文臣做将领,真正上了战场、面对乱箭和飞石时,多半会胆怯,不如任用出身寒微的胡人。胡人勇敢果决,熟悉战事;寒门出身的人孤立无党。陛下若用诚意和恩泽打动他们,他们必定肯替朝廷拼命。”
玄宗听了很高兴,于是开始重用安禄山。到这时,各道节度使几乎都用胡人,精锐兵力也大多戍守北边,国家力量从此越来越偏向边镇。后来安禄山能把天下拖入大乱,根子正出在李林甫为了专宠固位而设计出的这套格局里。
这一年,李林甫的刀锋一路追到贬所,又伸进御史台的牢狱;从东宫疑云,到杨慎矜大案,处处都有他的影子。安禄山在玄宗一次次被逗笑的恩宠里地位越来越高,王忠嗣在石堡城前被逼到死罪边缘,高仙芝在万里之外替大唐赢回小勃律。盛世的版图似乎还在扩大,可真正能压住边将、拦住权相、护住太子的人,已经越来越少。
天宝六载,李林甫以酷吏和党狱巩固相权,安禄山靠玩笑和边功一步步走进玄宗心里;王忠嗣守住士卒性命,却几乎守不住自己,高仙芝远征万里立下奇功,而边镇制度也在这一年明显失衡。华清宫的温泉仍热,长安的权门更盛,可大唐的重心,已经一点点滑向了边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