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216 【唐纪三二】007_天宝七年

唐玄宗李隆基,这位早已习惯在尊号、祥瑞和温泉水汽中俯看天下的皇帝,在他在位的第 37 个年头,迎来了天宝年号的第七个年头。史书里也称这一年为天宝七载。这一年是戊子年,也就是公元 748 年。

高力士加官与内廷门路

夏,四月(辛丑),左监门大将军、知内侍省事(主持内侍省事务)高力士,又被加授为骠骑大将军(高级武职)

高力士跟随玄宗多年,恩宠深厚,朝廷内外都敬畏他。太子称他为兄长,诸王公称他为“翁”,驸马一辈更直接,开口就叫“爷”。连李林甫、安禄山这样的人,要谋将相高位,也得借他的门路。

高力士家财极厚,难以计数。他在西京长安建造宝寿寺,寺中大钟铸成后,他设斋庆贺,满朝官员几乎都来参加。敲一下钟,就布施一百缗(成串铜钱);有意讨好的人,一口气能敲二十下,敲得少的也不低于十下。钟声一响,响出来的不是佛门清净,而是满朝趋附的热闹。

不过,高力士并不是那种锋芒外露、仗势横行的人。他性情温和谨慎,少有过失,又很懂得看时势进退,不敢骄横放肆。所以玄宗始终亲近、信任他,士大夫们虽然敬畏,也没有特别厌恶他。

新的尊号与安禄山铁券

五月(壬午),群臣又为玄宗奉上新的尊号,尊称他为“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”。尊号越加越长,盛世的仪式感也越铺越满。玄宗随后大赦天下,免去百姓下一年的租庸(租税和徭役折纳),又从后魏皇室后裔中选一人,列为“三恪”(朝廷优礼前代王朝后裔的制度)

六月(庚子),玄宗又赐给安禄山铁券(刻在铁上的功臣凭证,常带有免罪意味)

这位在东北边镇不断坐大的胡将,已经不只是受宠那么简单了。朝廷的荣宠一层一层加到他身上,连铁券都赐了下去;而真正能看见他危险的人,却越来越少。

杨钊聚敛与使职乱政

财政系统里,杨钊也在迅速得势。度支郎中(财政系统官员)兼侍御史杨钊,最会摸玄宗的心思:皇帝喜欢什么、厌恶什么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,然后顺着皇帝的心意去办。

杨钊靠替朝廷搜刮钱财,升迁极快,一年之中,身上兼领的使职(临时差遣职务)竟有十五个以上。六月(甲辰),他升任给事中(负责审议封驳诏令的官员),又兼御史中丞(御史台副长官),专门主管度支(财政收支)事务。玄宗对他的恩宠,一天比一天深。

史臣苏冕对此评论说:朝廷设置官职,本来就是为了让政务各有分工、各有人负责。制度固定下来,官员就有规矩可守;事情交回原本该管的人手里,责任清楚,也就不容易出错。要谈长远治理,离开这套根本制度,还能依靠什么呢?

可是后来奸臣大谈财利,用来讨皇帝欢心;又不断设置各种使职,好显示皇帝恩宠。他们苛刻盘剥百姓,层层搜刮成一笔笔厚利;又拿虚高的数字上报邀功。皇帝的心思被财利牵着走,就越发奢侈;百姓的怨气越积越深,祸乱也就酿成了。

这样一来,天子设下的各级官员,守着职位却没有实事可做;拿着厚禄,却只是空占名位。宇文融最先开了这个头,杨慎矜、王鉷沿着这条路走下去,到了杨国忠(杨钊后来改名杨国忠),最终酿成大乱。

苏冕又引孔子的话说:“宁可有偷盗的臣子,也不要有专替君主搜刮的臣子。”这话说得沉痛。前车已经翻覆,后车却还不肯改道;想要回到治理的根本,又怎么可能容易呢?

华清宫暖雾与杨家门庭

冬,十月(庚戌),玄宗又前往华清宫。骊山温泉照旧热着,长安城里的权势,也在继续向杨氏一门聚拢。

十一月(癸未),玄宗封杨贵妃的三个姐姐:嫁给崔氏的,封韩国夫人;嫁给裴氏的,封虢国夫人;嫁给柳氏的,封秦国夫人。三人都有才情和美貌,玄宗称她们为“姨”,允许她们出入宫中,又都得到他的宠爱,权势几乎压倒天下。

每逢命妇(有封号或官员家属身份的妇人)入宫朝见,连玉真公主等人都要退让,不敢抢在她们前面就座。后宫的恩宠一旦落到外戚身上,很快就会变成长安城里人人都看得懂的权势。

韩国夫人、虢国夫人、秦国夫人,再加上杨銛(xiān)、杨锜(qí)两家,杨氏五家一旦有所请托,府县官吏便争着迎合奉承,办理这些请托,比执行皇帝诏令还要急切。四方送来的贿赂和馈赠,从各处涌到她们门前,人人只怕落在别人后面,门前从早到晚热闹得像集市。

十宅诸王(居于十宅的皇子诸王)和百孙院(宗室子孙居住机构)中有人婚嫁,也都先拿一千缗钱贿赂韩国、虢国二夫人的使者,请她们出面转达;想办的事,几乎没有办不成的。

玄宗所赐的财物,以及四方进献的礼品,也都分到杨氏五家。五家竞相开建宅第,修得极其壮丽。一座厅堂的花费,往往超过千万钱。宅子建成之后,只要看见别人家有一处胜过自己,就立刻拆掉重建。

虢国夫人尤其豪纵。有一天,她带着工匠忽然闯进韦嗣立旧宅,当场拆掉旧屋,改建成自己的新宅;只给韦家留下十亩空地。到了这个地步,别人家的旧宅,也不过是她看中的一块地。

厅堂建成后,她召工匠来粉刷墙壁,约定工钱二百万。工匠还想显示自己的手艺,另求赏赐。虢国夫人拿出五百段红色丝罗赏他,他却只是笑了笑,看都不看,说:“请取些蝼蚁、蜥蜴来,先数清数目,再放到堂中。只要少了一只,我就不敢收这笔工钱。”

这话当然狂,却也把当时权门赏赐的奢侈照了出来:一个工匠在杨氏门下,都敢把手艺和赏钱说到这个地步。

祥瑞不散与青海筑城

十二月(戊戌),祥瑞的戏码还没有散。有人奏称:玄元皇帝(老子,道教尊号)降临在朝元阁。玄宗于是下令,把会昌县改名为昭应县,又废掉新丰县,把它并入昭应。

十二月(辛酉),玄宗返回长安宫中。

朝廷忙着给祥瑞改地名,边地也没有闲着。同在这一年,哥舒翰在青海边上修筑神威军。吐蕃军来到后,哥舒翰出兵击败了他们。

随后,他又在青海中的龙驹岛筑城,称为应龙城。自此以后,吐蕃人不敢再靠近青海。对玄宗来说,这是又一笔可以写进盛世账本的边功。

南诏继位

这一年,云南王归义(南诏王)去世,他的儿子阁罗凤继位,又任命自己的儿子凤迦异为阳瓜州刺史(地方长官)


天宝七载,高力士加官,安禄山得铁券,杨钊因聚敛更受恩宠,杨氏诸家权势日盛,哥舒翰又在青海筑城立威。朝廷仍在讲祥瑞、加尊号、赏边功,盛世的声色没有减弱,权力却已经更多地流向内廷、外戚、聚敛之臣和边镇武将。